因指见月
每周上几次课,业余时间练舞、看书、查资料、写论文,有一群同学一起聊天,吃饭时有一个人陪伴,每天12点以前睡觉8点以前起床……这一直是我理想中的生活,但是昨天忽然觉得很沮丧。
我更渴望戏剧化的生活。当然,任何生活,若有意建构,都可以找出戏剧性,甚至在我平淡的度日中,也能细数出一些亮点——比如隔壁办公室有个人是个有过感情创伤的GAY,他有一种由内散发的暖和哀怜,但表面上又滑稽,毒舌,能将任何产品联想到与性有关的事物;比如这个所里男人对护肤品的兴趣浓厚,娇韵诗、雅斯兰黛、美丽日志等等都有涉猎,而女生倒有不少粗犷随性的,大声笑谈,大腕喝酒吃肉;又比如两个导师依次是某个女人的前夫和现任,我在网上搜这两人的名字,居然还有他们合作的一部著作。
换工作,换专业,乃至开展一段新恋情——本质上都是旅游,从一种熟腻的风景换到另一种新鲜的风景。或许新的在很多方面还不如旧的,但既然是新的,总还是有些看点的。年岁渐增,除了单纯地理意义上的旅游我还有较多机会之外,其他的旅游,是越来越不可能了,而且需要支付的成本也更高了。因此,从理性上而言,我若要保持活力,只能增强“挖掘熟悉风景的新看点”的能力,开展深度旅游。
我们一起的同学,有四个人选修了日语课。丁丁腿受伤了,所以每次都是拄着双拐去;小益每次都陪着他。然后就是我和小星。
每次课的时间都很长,尤其是周一,要从8点上到11点半呢。而且教学楼离我们所还有点距离,于是我每次都要准备好多东西:饼干或者小面包、水果、水杯……每次整装待发的时候,我都感觉是要去参加一场郊游。
老师教得很卖力,对于我这样一个上过几年班的人来说,也格外受宠若惊。到社会上,愿意管教你的人,无非就是那些你为之效力的人。你的成绩,影响他的业绩,所以他会对你上心。当然,可能也不排除真心想教你些东西这样的心理动机,但是毕竟雇佣关系摆在那儿。你校对时有几个错别字没挑出来,就直接扣银子了。你都不由得暗自思忖:主编是不是巴不得我扣钱?日语老师大概四十多岁吧,脸上总是挂着笑。声音轻柔,但是我坐在六七十人的大教室里的最后一排,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在学完了50音图之后,她就开始教我们一些问候语。比如“早上好”。她说,“以后我们早上见了面,就要互相说这句话了,说了之后呢,就感觉这一天的开始非常的神清气爽。不过以前有些同学为了偷懒,早上见到我故意避开。”于是大家都开始练习这句话。还有一次,我要在选课名单上签字时却没有笔,有个女生借给我一支,老师立刻对那女生说了句“阿里嘎多”,说完后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她有时也会开开玩笑。比如在练习发音时,有“下手”这个词,她让我们猜意思。后来她公布答案,说是日本人一般很谦虚,别人夸你就说“上手”,你自谦就称“下手”。她说:“记住了哦。要不然下次别人夸你的日语很‘上手’,你怎么回答?是的,是很好呢。”
大概是许久没有正儿八经地上课的原因吧,我感觉非常新鲜。一群人在教室里练“a-i-u-e-o”,或者某个人举手,起来读一串单词。这样的情景,在初高中结束后就再也没有了。与我同过学的,有些人的孩子都上学了。而我居然还能重温儿时记忆,真是太奇妙。第一次上课时,我们发现除了丁丁,还有一个拄单拐的同学,不过之后就没见到他了。丁丁说,他肯定觉得和我比起来,他的装备不够,回去升级了。每次下课后,我们一起回所里。他们三个男生聊以前玩过的电脑游戏,装备、打怪……配合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他们宛如几个退伍老兵回忆当年战况。秋日正午的阳光照在人身上,又暖和,又安静。
十月八号那天有她的课。为了不掉课,我七号晚上从家里出发。可是那天到北京火车站时,小星却打电话来说,别担心迟到,因为老师没来。后来下次上课又没来。再一次上课还是取消。这周一,终于没收到取消课程的通知。于是我早上去了。可是等到7点58时她还没来,我就隐隐感觉她这次可能又不会来了。因为她每次都特别守时,如果能够来,肯定不会刚好卡着点的。果然,一直等到9点,她还是没有人。同学们先都是读了单词课文,预习了一下新单词。这些新单词看得人真伤感呀,放假前最后一次上课时,她好像预感到自己会缺几次课一样,努力想多教我们一点东西。她把新课文的单词的重音都标出来,然后觉得不够,于是又把我们学校的全名写在黑板上,“这样你们学了下节课的句型后,就可以带进这组词汇,做自我介绍了。”然后就陆陆续续地走了。我呢?我这次也带了猕猴桃、饼干和水杯,可是小星、丁丁和小益都没来,日语老师也没有来。我吃完了它们,又看了会儿书,也走了。
明天周四,头两节课是日语。她能来吗?
国庆放假前的头一天早晨,我在楼道的饮水机那儿接水,看见一群老师上楼来,到各个办公室进行节前安全检查。像我们这样不用做实验的研究所,能有什么安全问题呢?无非就是拔掉电线插头罢了。当时我接水是为了用小熊煮蛋器煮蛋。既然看到他们了,那我要不要先把小熊藏起来,等他们走了之后再拿出来呢?但是,小星当时急着要去上课,我不快点煮好蛋,他就一上午都没吃的。于是我还是赶紧去煮了。
等小熊冒气时,他们刚好走到我们办公室。大概一路上都没有什么兴奋点,所以一看到小熊,立刻有了反应。一个女老师说:“这个东西最好不要用。”见我没反应,她就指着说:“最好拔掉”。我还是没反应。然后他们说了几句关于安全方面的语录就走了。……并不是故意和他们最对,我只是觉得以我的细心程度,用小熊不会引起火灾的。而且我其实已经很配合他们的检查了——事先把紫砂锅和八宝粥的原料藏了起来。
小星有一次问,为什么你这么喜欢自己做饭呢?我当时不知怎么回答,因为他的提问是带有一定的质疑和不屑的(就如同我对“经常在外吃坏肚子还提出这种问题的人”不屑)。现在想来,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有一定的记忆敏感区。有人特别记得植物的名称和形态;有人的识别人脸能力超群;有人一会儿就能记住一套复杂的散打动作,技术要领……而我,总是对吃了什么不干净、不健康的东西耿耿于怀,对于报纸上有关食品添加剂等的报告印象深刻。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特长。其实我很羡慕那些对于食物具有正面记忆的人,他们要么可以在点菜时为朋友们提出建设性的意见,要么可以成为美食专栏作家。而我的这种能力有何用处?前几天在学生食堂吃了一道烂菜后,当时忽然有一个想法:我要把这里所有的菜都吃一遍,然后把选材恶劣、做法粗鄙的菜曝光出来,贴在BBS上,这样可以让更多的人避免上当。但是这一设想终究没有实现,因为有时候在一家摊位上上当之后,对这家所有的菜都没胃口了。食堂总共也就那么几十个摊位,我现在排除得只剩下一小部分了。大部分菜,估计是永远也不会去尝试了。再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就是因为在外面吃东西留下太多不愉快的记忆,所以总是想自己做饭。
今天下午去了一趟超市。看到新鲜的猪蹄,忽然就有下厨的欲望了。所以,在没有砧板、没有刀、没有油盐酱醋的情况下,我还是把它买下了。接下来,就买了最精简的配料——姜、盐、料酒和醋。当然,为了那只白胖的蹄子,还得买海带,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
在连煮蛋都被警告的办公室里,我要炖一锅肉,这件事还真令人兴奋呢。
许久没有在这里记日记了。最近都更新到qq空间上了。起初不愿写在那里,是因为害怕把自己的心情袒露到那么一个类似于大街、广场的场合,后来发现,其实在那里也只不过是有三五好友常去看看,类似于大街的小胡同里的一个偏僻小店,所以写在那里似乎也没什么不妥。唯一的不好就是,同事发现我又更新了,会觉得我很闲,于是又会叫我去干一些不属于我份类的事情。所以,现在上班时间,我就在这里日记吧。
那天去景洪的一所中学开运动会。在操场上,可以看到远山、云、还有教师里亮着的灯,钟声偶尔响一响。我觉得很安静。那种安静就像一床厚厚软软的被子,让人静到心里去。我真想把它取过来,折叠好,随身带着。等到喧嚣的时候,把它盖在身上。周围的同事跳高、跳远、跑步,我给他们拍照。时不时的就忍不住停下来,品尝这里的“静”。
最近发现,自己的世界好像慢了一点。一大群朋友吃饭,散步,或者哪怕是和一个朋友聊天,以前我老是觉得节奏慢,不好玩,无趣。但是现在常常觉得别人的脚步太快,好像是一席盛宴刚刚开了头,还没动几下筷子,大家就匆匆赶往下一场,只留我一人在那里,还想再细嚼慢咽一番。
同时,自省的神经也更加发达。昨晚,一个朋友和小妖练车归来,回到我们屋。我似乎是故意要表现出不友好的、吝啬的态度。临走时他有点不高兴(当然,我们总是会很诚实、甚至很夸张地表现出自己的情绪。一半是玩笑一半是认真。)后来我想,大概真的是自己的防卫心理太强了。不想在小妖面前表现得对他太友好,免得她以为我很在意他;也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太好客,免得他滋生优越感——之所以会有这些想法,是因为头一天晚上,我和小妖一边做自己的事,一边聊他的各种八卦,花边新闻,觉得这是个超级暧昧的人。……昨天他走了以后,我又有点自责。不管怎么说,他还是算得上是一个乐于助人的人,帮我们也干了不少体力活,且上次去景洪开运动会,我跑步时的照片也是他拍的;他的种种传言与暧昧,于我而言又没有什么关系(话说这年头,谁又是纯净水?)而且在背后议论人,多少也显得不太厚道。关键是,算起来,他也挺可怜的,似乎缺乏一种让自己幸福的能力。而感情这种事,如果不能简单快乐,就必然会看上去很复杂……很多时候那些看起来比较复杂混乱的人,其实并非是有意为之,而是无可奈何,身不由己。
……类似这样的自省,基本上隔几天就会发作一次。我貌似在朝着带发修行的方向发展。
我渴望一个更安静,更缓慢的时空。
小妖的父母、姑妈和爷爷在客厅打麻将,小妖在书房里写东西。我在二楼清理衣柜。
清理衣服的时候,总是有点兴奋又有点忙乱的(好久没有回来,所以还顺带收拾被子之类)。床与衣柜之间的距离也挨得近,我还撞动了一下床。过了一会儿,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以为是谁家闹事,我于是也想下去看看热闹。到楼下客厅,发现打麻将的几个人都不见了,再看小妖,她也不在。啥事呀,这么兴师动众的。
出门一看,外面都是人,小妖说,刚刚地震了,你怎么不出来?我打你手机,但是打不通。再一回想,原来刚才是地震,不是我把床撞动的。很多人讨论着怎么办,似乎还想弄点吃的东西出来,或者在外面过夜。过了一会儿,大概觉得在外面呆着很无聊,而且似乎并无继续震动的征兆。于是又回屋了。
我去了趟洗手间,发现原本靠墙的折叠椅和一个小盆都倒在地上了,于是兴奋地跑到客厅告诉小妖家人,可是他们已经再次沉浸在麻将里了,只有善良的小妖母亲附和着我,恩,是的。师姐说,刚才通讯中断,打你电话打不通。
回到楼上,我试着摇床,怎么摇都不晃,看来刚才果然是地震。接着想给父亲打个电话(人真的是很奇怪,我如果有大事故,第一时间是打给小星;但是这些小事故,我就喜欢打给父亲。都是不经过脑子的直觉)。爸说,那怎么办?我说,没事的,从强度看,估计是邻近地区发生了地震,我们这边只是被波及到而已。
由于头天加班到夜晚3点半,我不到11点就上床睡觉了。睡了一觉,迷迷糊糊又听到外面叫嚣声。黄黄的灯泡在楼下晃动。光影撒了一墙。隔壁女孩说:“刚才应该是地震了吧?我平时摸我家兔子的头,它都不让摸的;但是现在我摸它的头它一动不动的。”从学生宿舍那边传来很叫嚷声,男男女女的。过了一会儿渐渐静下来,于是再次入睡。
来云南半年了,还没进过药店(仅仅是去过医院洗牙一次)。但是春节之后的几天之类,居然连着去买了两次药。各种不相干的病排山倒海压过来,我就像一个正处于实习阶段的护士,每天要应付不同的护理。
前天吃药的时候,两盒药都是胶囊状的,一种每次可以吃5-8颗;一种每次可以吃1-3颗。结果我一时犯晕,拿着一盒看到只剩下6颗,我想着这是那种一次可以吃8颗的,我就把它们都吃下了。吃晚之后又看看盒子,发现错了!是青霉素呀,每次最多只能吃3颗的那种。我又把已经扔进纸篓的药盒子和说明书拿出来,看了看(可能潜意识里是想看到如果病情严重可以适当增加用量的字样,以求得心理安慰),但是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不知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药物中毒的缘故还是已经病糊涂了,我居然一点也不害怕。上楼告诉师姐,她似乎显得很兴奋,“说不定明天早上你的病就痊愈了”。后来她问:“说明书上有没有写过量服用后有什么症状?”“上面写着尚不明确。”“哦,那你可以提供过量用药的例证了。”我当时真觉得她应该去演一部女版的《生活大爆炸》。
后来给小星打电话。出于对抗生素的一贯憎恶,他建议我感觉吐出来。但是当时镇上已经黑了,哪儿有什么医院。他要我抠嗓子把药吐出来,我觉得不具有可行性。后来他又发来短信来“催吐”。我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就用手指使劲抠嗓子,结果还没怎么用力,就一下子吐出很多。这样陆陆续续,吐出好多。不过并没有见到那些红红黄黄的胶囊。不会这么快就溶解了吧?
后来他打电话来,问了情况后,要我再喝点水,继续吐。由于嗓子已经被手指弄得很疼(况且本来就因为扁桃体炎而疼痛)我非常不赞成这一提议。挂电话后,我想,也不知刚才吐出来的是药还是晚饭。如果是药,那么刚才吐出那么些应该已经把吃过量的那些吐完了;如果是晚饭,那么我再吐一吐就成空腹了,而空腹状态下接受青霉素,那样对身体更不好,所以还是算了吧。
早上起来,仍旧和往常一样。短暂地欣慰过后,却发现病症也并没有消失,只是从一种不适转移到另一种不适。
病还不说,还不得闲,现在人少事杂,我又不好意思请假……
我怀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才诸病缠身?父母年事已高,今年春节回去明显感到他们对我的依赖比以往增强了;北京的生存条件于我而言,犹如地狱,但是学业与家庭犹如玫瑰链条,把我拖至那里;版纳虽好,然后与手头的工作却是相看两厌——一方面,领导觉得我待人接物方面“没谱气”,缺根弦;另一方面,我自己也纯粹是把这个岗位当跳板,一天都不想留……
前几天每天晚上躺下都在盘算着“从明天起就请一个月病假”,到昆明去做痔疮手术,但是一想到如果真去了昆明看病,倘若医生说要开刀,谁照顾我呢?一想到那凄凉的情景,我就断了这个念头。
过球场街那里的天桥的时候,爸爸的哥哥指着对面一座大楼说:“狗的,这里的房子正满要卖1万2到1万3。”爸爸说:“我刚刚还在想,老头那时候一无所有,从黄陂乡里到汉口来,置了那大一片家产,是门面房子啊!正满我们哪里赶得上他?我们可以说是败家子啊!”
其实,和我爸爸佩服爷爷一样,我也挺佩服我爸爸的。他以前到农村下放的时候,为了少干点活,就包揽写剧本的活儿(而且还挺“主旋律”的,号召大家不要因为仓库管理员而气馁);他虽然从来没有学过音乐,但是凡是他会哼的曲子,就可以把曲子的简谱写下来,并且能够用电子琴弹出来。他年轻的时候,由于家里贫寒,由于当时工人阶级地位最高,所以他18岁时就选择了参加工作,而且是当时颇有技术含量的一种工作——司机。当时考驾照远比现在严格。有一项考试是考官故意把车子弄出点故障,或者是线路,或者是油路,要考生在15分钟内修好。轮到我爸爸上场时,他发现线路和油路都有故障,但是他只用了10分钟,就把两个故障都解决了。他还曾经遇到过几次重大险情。有一次,经过铁路的时候(以前铁路经常穿过市中心),车子忽然发动不了了,而远处恰好有火车开过来。他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利用一种方法把车子全部往后倒退,终于逃过一劫。总之,他开了30几年车,到现在退休了,尚未发生过一次事故。
他跟我讲解这些事情的时候,都是用很趣怪语言,比如,有五个按钮要按顺序按,他就说像拍五个小孩的脑袋。他这样说,我就仍不住想,他是一个多么难得的科普人才。
甘是我家邻居,由于都在楼上养花种菜搭小院子,母亲和她很熟。年轻时,她有份工作,生了个儿子。因着某种机缘巧合,她有一天领养了一个女儿。后来,老公外遇,两人分了。离异后,倒是也有不少人给她介绍,但是大都不愿意接受她领养的那个女儿。后来,有个公交车司机愿意接受这个养了两个孩子的女人。他们又生了一个儿子,而甘则因为这个儿子丢了工作。她很瞧不起这个男人。她的口头禅是:“如果不是因为我有两个伢,我会跟他?”
她把每个孩子都喂得又壮又漂亮,打扮得灵醒极了。还经常在楼顶上举行烧烤活动;还曾经养过4只鸭子。
现在,她的大儿子也已经结婚了,生了一个女儿,粉妆玉砌。儿媳妇前阵子嫌她儿子穷,闹气回娘家了。甘与我妈说这件事时,抽着烟,眯着眼,语气平静,倒是我妈更加显得义愤填膺、恨铁不成钢。前几天在楼上,看到她家的小院子,又热热闹闹的。妈说,她的媳妇回了。
甘的老公,几乎从没与我们说过一句话,每日只是辛勤出车养家,甘对他没有半点好脸色。五十多岁,他已经满头白发。那天太阳很好,他躺在小院子外的沙发上。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重,走进去宛如进入公园里的专门种植热带植物的温室。窗帘遮得严实,偶尔拉开一条缝,会发现外面阳光穠艳极了。表嫂躺在床上,出生还不满10天的女婴在她旁边。我和表姐表妹围在她们旁边。表哥递来一瓶奶,表妹抱起婴儿,一边给她喂奶,一边念念有词:“晓不晓得啊,我们总是害怕把小伢抱得太紧了,其实这是个误解。小孩在妈妈的肚子里被挤压得很紧,所以他们实际上很喜欢被抱得紧紧的感觉。你抱得越紧,他越有安全感……我老公弟弟的爱人也是刚生了个女儿,她生个伢简直累死了一屋子人。几个月之前就开始休产假,研究月子餐,现在每天都要我们买这买那,光月子酒就买了好几箱,每天烧菜都要用月子酒,屋里几个人照顾她都把自己搞病了……我堂哥也刚刚生了儿子,叫博瑞……你屋里这个姑娘真是太能睡了,我这样盘她她都不醒……我婆婆那天在医院跟我说,今年她生了个姑娘,明年你们就生个儿子呀。我当时就蛮气不过,马上就说,第一,这不是我能决定的;第二,这是由你儿子决定的;第三,这是由老天决定的……”由于表妹身边接连有3个小孩出世,因此她熟练地给小孩裹襁褓,为我们科普养育知识,我们都惊呼她简直可以当育儿专家了。
1月28日那天,表哥的女儿出生。由于几个月前,他就跟我说了帮着取名的事情,我就想了几个。分别是宇楠、忆岚、慧怡、虹飞。当我把这四个名字写在单子上递给床上的表嫂时,感觉比给主编交稿子还紧张。后来他们都觉得第一个不错。至于小名,一个表弟胡诌,说她脑袋又小又圆,像个皮球,就叫她小皮吧!大家都觉得怪怪的,不过想到她的妈妈是黄陂人,叫这个名字倒是也贴切。
到现在为止,已经见了她两面了。每次抱着她的时候,都有想流泪的冲动。以前也常看到新生儿,但是为什么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呢?是因为从小和表哥他们一起玩,看到他的小孩就好像是看到自己的孩子?还是因为大伯去世得早,看到这个小孩,就觉得终于可以弥补一下外婆这么多年的悲伤?还是因为我体内的生物钟的指针已经快走到了“生育”这一刻,所以看到人家的小孩自己也会莫名激动?还是因为想到妈妈、姨妈、小姨当年都是这样爱护着刚刚出生的我,而我浑然不觉,长大的过程中还时常惹她们生气或者不尊重她们,现在看到小皮,我才醒悟过来?
真的好想生孩子了。给小星发短信,他说,这两天在想以后给我们的孩子取什么名字(不想怎么生怎么养,居然先想起名字的事!)……不过,越是想要孩子,越是担心自己没法生育。
一家人一起吃饭,不管是3个人、4个人,还是更多,其实,屋里都多了一个人,一共有n+1个人。
这个姑且可以称为“隐形人”的人,决定了很多事情的结局。我们都知道,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其发展态势、最终结果,和家庭里每个成员的设想都不一样。或许他们都会觉得奇怪吧!但是如果意识到“隐形人”的存在,很多事情就很好理解了。
隐形人是由什么组成的呢?他不是一堆碳水化合物和脂肪蛋白质之类的东西。他是一堆规律——从食品科学的常识(比如这家人常吃的某种食物是致癌高危品),到民间流传了几千年的某些风水知识(比如镜子不能对着床);从人类学定律(小家庭大家庭的组建所带来的一堆关系以及由此产生的矛盾会超越你们的个人意志而自动加载到你们身上),到家庭成员们秘而不宣,彼此不便明言的内心动向……这一堆规律,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
坐在家附近的麦当劳里,小星坐在我对面睡觉。向窗外望去,溜冰的孩子、寂静的北湖、车流行人,苍黄疏朗的枝条。一棵树上有一个鸟巢,一只鸟飞进飞出。
有一种新生的感觉。从来没有像现在(或者说这一段时间以来)这样感觉自己像一个学生、像一个世界观人生观依然柔软可弯曲的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自己当做一间老房子那样改造、装修。
想起从前的事情,总是会有一种愧疚感——无论是对谁,我都有一种广义上的愧疚感,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我根本就不敢回忆往事。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做过的那些伤人的事、以及为了补偿这些伤害而做出的一些自以为得体的弥补……
当然,还有对自己的愧疚。如果每个人都有一个“违心指数”(即,你每天花在你不愿意做的事情上的时间占你总时间的比例),那么我的违心指数大概是远高于平均数的。
想干什么呢?想接触另一套想法,让我完全不像之前的那样的想法生活,最好每一个思维步骤都朗朗跄跄。想看很多很多的书——形成一种日常习惯,而不是偶尔给大脑打点牙祭。
只有让自己的脑细胞不停地分裂、更新,才不辜负这苦短的人生。
我一直很不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博客和书喜欢教人做点心,说到底就是捣鼓一些鸡蛋面粉之类的常见原材料,费时费力,而且又不会为身体提供额外的营养(反而还需要使用一些可疑的添加剂,比如果冻粉之类)。我有一度也想赶这个潮流,学着做些小点心,但我的大脑好像自动把这件事设成“空想类”,不发布具体指令让身体去完成它。
这几天,忽然很想念武汉的早点——豆皮。说起来,它的原材料也很简单,不外乎鸡蛋面粉糯米,外加一点丁丁状的香干香菇竹笋。
可是,那些原材料的堆积,或者简单加工成熟食,根本不能够缓解我对豆皮的相思,那种焦脆金黄的外皮、混合着油、米、蛋以及小菜香味的块状物,完全是另外一种东西。那里面,肯定凝结了一些原材料以外的元素。比如,包括我爸爸到柜台处买票,然后在做豆皮窗口排队等着;包括三伏天的清晨,我看见那个做豆皮的师傅,赤膊上身,围着一件围裙,专注于他面前的炉子和大铁锅…… 就像一个叫fa的女孩写的:“有的食物虽然进入我们的肠胃却只停在嘴 边,有的食物则裹挟着一整块情感和记忆进入我们整个的身体和活动。”
出于同样的理由,我也很想念咖喱鸡饭。
附:关于大脑的工作原理,有几个问题
1、大脑可能会自动把某些事情设成想象类,放进“空想”柜子里;会自动把另一类事情设成需要完成类,放进“行动”柜子里。
2、当两个柜的存放物品的量差距太大时,大脑会不会进行调节?把一部分柜子的东西塞进另一个柜子,从而达到某种平衡?对于不同的人而言,是否存在不同的临界值?这临界值究竟是天生的还是后天逐渐养成的?是一成不变的还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改变?
前日晚上,流动公寓里就只剩我一人,为了壮胆、暖场,打开电脑听歌。听着钥匙开门的声音,心想着终于有舍友了。但是开了几下又没声。复又响,门开了。然后又听见此人打开卧室门,我看到一个披着长头发的小脑袋——哈哈,就是在版纳同住一个屋的舍友y!
y是人事处的,这次上来是给一位老职工送葬。较之其他岗位,他们多出来的福利是,能够亲历更多的生老病死。y昨天在饭桌上给我描述那个死者的外貌——脸色青紫,嘴唇上抹了鲜红色。然后,就被火化。依据她的遗愿,工作人员还要把她的骨灰带回版纳。周一下去,我们很可能与之乘同一辆车。
x昨天也来昆了。她是陪记者来拍我们园老大的家庭情况。昨晚聚餐的时候,她说,他小时候身体不好,不太喜欢干活,所以就把村子里的小朋友召集起来,说,我给你们讲故事,你们帮我干活吧,果然得逞。一位博士姐姐说:“果然是从小看大。他现在也是这样,把我们这些人召集起来,给我们讲更好听的故事,让我们给他干活。”y说:“这样看的话,我们部xx的女儿长大肯定是个做生意的料。她很小的时候就把版纳园掉到地上的蛋黄果捡起来卖给游客,一毛钱一个。后来她发现果子太多了,就找来很多小朋友帮她捡。小朋友把捡到的果子都给她,她给他们每人一元钱。有一天她手头钱不够,就吩咐妈妈说,你帮我给那些小朋友付一下工资。”……
我想了一下,自己从小完全没有这方面天赋,最喜欢一个人玩,只交很少的朋友。有一次我到堂姐家去,她在洗头,我拿一本小人书看。她不停地和我说话,我后来说了一句:“姐姐,你现在别和我说话。我想看书。”(记忆里,我以后再也没有说过这么彪悍的话了)。还有一件喜欢干的事是,把家里各种材质的玩偶放到一起,我给它们上课。至于个性方面,我对于别人的真实意思比较鲁钝,但另一方面又很敏感而记仇。
比如,上小学时,有一次我在隔壁家玩得很晚,那男孩的妈妈屡次说:“xx,来洗吧!”那男孩儿则不从,他妈妈又催,他仍是不从……我忘了当时在干什么,反正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该走了(他们家就是一个单间,洗漱好像只能在客厅),心里还在说:“这个男孩真不听话,他妈妈要他洗他还不去洗!”……直到我父母在隔壁实在是受不了我的迟钝了,赶紧厉声喊我回去。另有一次,我写了一篇日记(就是胡编乱造一个好人好事的那种恶心日记),颇为得意,就念给了隔壁正在洗衣服的阿姨听。她出于对小孩的慈爱,随口说了句:“你写得真好,我听了一遍还想听。”我于是又逐字逐句、抑扬顿挫地给她念了一遍。类似于这样的事情,貌似还有不少,有些固然无害,甚至还有点可爱,但是很多时候,会给大人带来尴尬(比如家里来客人了,妈妈只拿出一般的零食。而我则把妈妈藏在柜子里、专门留给我吃的比较贵的零食拿出来),所以我经常被妈妈责骂。
至于敏感记仇的一面,则是:谁如果不喜欢我,偏心,那么就算他们在物质方面对我非常客气,我也会伤心,并且疏远他们。比如有一次一个堂哥拿着地球仪,给他的侄子讲极昼极夜的现象。我是年龄小辈分大,所以和他侄子年龄差不多。我也凑过去问:“什么是极昼极夜?”。这位堂哥并不急于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转过头对他侄子说:“你看,她就不知道这个知识”。我当时就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仿佛自己的存在完全就是为了反衬他和他侄子的博学多才。从此以后,我再也没用和他认真讨论过任何问题,走亲戚串门时说的话,句句都是废话。
有一次和小星去逛宜家,看到一张儿童床,他说这张床像他他小时候的床。他有一次跑到床与墙之间的空隙里,就在那儿看书、玩,发呆,大人找了好久都没看到……我觉得,他从小就是一个看上去比较老实,内心却不乏狂野激情的人。比如,他不爱和人说话,有自闭症倾向。但是有一次爷爷带着他去串门,发现那户人家有一个小女孩。他就主动靠近那个女孩,甚至还亲了她一下。
上午去报了道,貌似我是去得最早的,会议组织者们的板凳和笔都没有摆好。他们把资料发给我后就让我直接走了,不用签名,大家都认得。
然后就和h一起去了图书批发市场,各看个的。我很快就选了两本很有批发市场风格的书,一本是国学扫盲类的;一本是讲女性养生的。女性养生说起来也就那几点,诸如早睡呀泡脚呀熬粥呀心情好呀之类,但是我时常做不到——比如昨天晚上搜索恶搞视频、用手机收听夜间电台等,我就玩到晚上将近一点钟才睡,想想真是不值。所以,需要买本书提醒自己。
然后就四处翻看,有一本是文言文“轻阅读”的:将小红帽、灰姑娘等经典童话翻译成文言文;将加州旅馆等英文老歌翻译成文言文;再将文言文翻译成rap风格的唱词……
如果说前几天在清华书屋是纸温泉,那么这个批发市场就类似于纸澡堂了。人太多,嘈杂,而且也不像书店里那么舒服。
这几天在昆明,始终有一种局外人的感觉。离开版纳,才觉得它就像电影院里那一块大屏幕,我们都是戏中人;而身处昆明分部这边,仿佛我的一出戏暂停了、结束了,成为混迹于放映员、检票员、嗑着瓜子的观众之中的无聊一员。我真想立即回去啊!
尽管我如此爱版纳,可我还是很没有出息地每天都要给他打电话,并且希望能去北京。真是很讨厌自己这个样子。想来想去,只能用金星摩羯来解释了,这是个很念家的星座。
其实我真的不喜欢北京。如果一座城市,在纸上都无法勾起我的念想,那么在现实中,就更不可能了。文字一般更能夸大对一个地方的思念之情。想起以前在北京时,我看那些写云南的书,简直想肋下生双翼地飞来,不过一旦真实到来,那感情还是打了点折扣;而我现在看那些写北京的书,也没有特别强烈的思念,那么再打一个“真实/文字”的感情折扣,我对那儿还能有半点依恋吗?可是可是,就为了那小冤家,我还是得去北京。……哎,撕扯呀。我真是上辈子欠他的吧!
可是,日子总得过下去。在北京,也还是能找到让人怀念的东西,比如高碑店的老家具、首图、三联、还有《大科技》、还有……只是,千万不能够去想版纳和哀牢山,一想到这两个地方,我的心就要化成水了

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有的人要将骨灰撒在好几个地方。我活着的时候,就有这样的贪恋,想把自己分到不同的地方。







